杏福采摘

# 杏福采摘

去白山镇看黄金杏的电商包装，对接人把我带到稻果果农场。杏园在山坡上，门口铁皮牌子红漆写着“杏福采摘”。接待的是个女的，姓洪，鸭舌帽压得低，面罩拉到下巴，露出来那截脸晒得发红。她说：“你就是来看包装的？搞么事站太阳底下，进棚里说。”

铁皮屋里堆着纸箱冰袋。她倒杯凉茶，手上还在套网套：“杏再有几天能发，单果托加冰袋，走顺丰，合肥次日到。”我蹲下看杏，她拿一个在衣服上蹭两下递过来：“尝一个，不打药。”我咬了一口，汁水顺手腕淌。她看我吃，笑了一下：“城里人挑大的，不知道挑软的。软了才甜。”我说你这杏确实好。她说：“好你多拿两箱。”我说我看看包装。她说：“包装有啥好看的，你看我套网套看了半天了。”我一愣，她说：“看就看了，还装。”我说那你也没说不让看。她拿草帽扇我一下：“嘴贫。”

中午她煮挂面卧鸡蛋，吃着问我合肥杏卖多少。我说十几块。她拿筷子在桌上算运费箱子钱，眉头皱着。我看她算账，说你这眉头一皱，跟要跟人吵架似的。她抬头：“吵啥架，我这是算账。”我说算账也好看。她筷子停了一下，说：“你这人，说话倒不拐弯。”我说拐弯你也听得出来。她说：“我啥听不出来，你一来我就看出来了，哪是来看包装的。”我说那我是来看啥的。她说：“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说完低头吃面，耳朵有点红。

下午上坡看杏，她走前面，坡陡，回头拉我，手心有茧。到坡顶指着一棵老杏树：“这棵最甜，我爸栽的，他走了以后就我一个人守。”风从巢湖过来，杏叶子哗哗响。她摘一个没蹭，递到我嘴边：“尝这个。”我吃了，她看着我的嘴：“甜吧？”我说甜。“你嘴上有汁。”伸手抹了一下，指头在嘴角停了一拍，收回去说：“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我说我没说你是故意的。她说：“你心里想了。”我说你咋知道。她说：“白山女人都会看。”

发货到快九点。她说：“别回镇上了，后面有间小屋，你将就一晚。”我说那你呢。“我睡躺椅，天天睡。”我说那不行。“你这人怎么磨磨唧唧的。”后来她睡躺椅，我睡小屋。

月亮上来了，杏树影子印在墙上晃。我睡不着，听见她脚步声到门口，停了。敲两下，很轻：“睡了没？夜里凉，给你拿床毯子。”我说没睡。她推门进来，把毯子搁我脚头，没走。月光底下她头发散着，面罩印子还没消。她说：“我平时不这样。”我说哪样。她说：“不随便留人。”我说我也不是随便的人。她看了我一会儿，说：“那你睡吧，我走了。”转身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：“我明天要是后悔了咋办。”我说后悔啥。“后悔留你。”我说那你别后悔。她转过来，说：“你这人，话不多，句句在点儿上。”我说那你过来。她说：“凭啥我过来。”我说那你站那儿也行。她笑了一下，走过来，说：“我不是随便的人，你记住。”我说记住了。她说：“记住就行，别挂嘴上。”

后面的事我没法细写。中间她停下来，喘着气说：“你这人，看着老实。”我说你也是。她说：“我这是装的，心里有数。”我说那你数到几了。她咬我肩膀一口：“数到你了。”

第二天她先起的，端碗水搁窗台上：“洗脸。”我洗完，她已经把一箱杏装好了，十二个，单果托，冰袋。“带回去给客户，就说白山黄金杏，五月底六月初，过了这阵就没了。”我说多少钱。“不要钱，算我请你的。下回带人来收，我再算。”我扫码付了，她看了一眼手机，没退也没说话。走的时候她送到坡底下，手插工装裤兜里，鸭舌帽又戴上了。车开出去一段，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儿，铁皮牌子在她身后，红漆字让太阳照得发白。

后来客户说杏好，问哪儿发的，我说庐江白山。今年三月她发过一条朋友圈，杏花开满坡，配文就俩字：“今年。”我点了个赞。她没回。白山的杏，五月底黄，六月初甜，过了那几天就软了，发不出去。有些东西也是，赶上就是赶上了，赶不上，就等明年那棵树再开花。